第九十二章 不厌-《君见妖否?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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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山谷中的死寂被风穿过“虚无”之地的呜咽声打破。子书玄魇手臂的冰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,那微不可查的震颤,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。花见棠扶着他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,用自己的体温和骨元中那缕寂灭本源,无声地传递着支撑与安抚。

    良久,子书玄魇缓缓站直身体,那丝“松懈”与“疲惫”被重新敛入深不见底的寂灭之下。他轻轻挣脱了花见棠的搀扶,动作并不生硬,却带着一种恢复了某种距离的疏离。寂灭的眸子扫过这片被精准“净化”过的区域,最后落在那少数幸存下来的、未被完全污染的培养皿和囚笼上。

    “那里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“探究”的意味,“有‘骨’的碎片。”

    花见棠顺着他目光望去。在那些囚笼和培养皿附近,散落着一些惨白的、不规则的碎片,散发着微弱的、驳杂的骨道气息,与血林盟的邪秽、魔气、妖力混乱地纠缠在一起,显然是实验失败的副产品,或是从“材料”身上剥离的残骸。

    “你想……收集它们?”花见棠试探地问。她能感觉到,子书玄魇对这些“骨”的碎片,似乎有种莫名的……“在意”?是因为它们源自生灵的“存在”结构,与他如今寂灭的“虚无”本质形成对照?还是因为这些破碎的“骨”中,残存着属于妖族的、或许能触动他某些记忆的“信息”?

    子书玄魇没有回答,只是迈步走向那些碎片。他的脚步落在被“净化”过的灰白地面上,无声无息。花见棠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靠近那些碎片,那股混乱驳杂的气息更加明显。子书玄魇伸出手指,指尖凝聚着一丝极其精纯的灰白寂灭之力,轻轻点向一块较大的碎片。

    接触的瞬间,那碎片上的邪秽与魔气如同遇到克星,瞬间消融湮灭,只剩下最本源的、微弱而纯粹的“骨”质。然而,那“骨”质也仿佛承受不住寂灭之力的侵蚀,迅速变得灰白、脆弱,最终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

    子书玄魇的手指顿在空中,寂灭的眸子深处,那点猩红余烬似乎黯淡了一瞬。他似乎在……“失望”?

    花见棠心中一动。她走上前,没有用寂灭之力,而是运转《万骨衍天经》,将一缕精纯平和的暗金色骨元覆盖在另一块较小的碎片上。骨元如同温和的流水,缓缓冲刷、抚慰着碎片上残存的痛苦、怨念与污秽,小心翼翼地剥离那些外来侵蚀,尝试着唤醒其本身微弱的灵性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。花见棠全神贯注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子书玄魇就站在一旁,寂灭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,一动不动,仿佛在观察,在学习。

    约莫一炷香后,那块碎片上的邪秽被基本清除,露出其原本灰白中带着一丝淡金的色泽,虽然依旧残破,却不再散发混乱痛苦的气息,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平静的“骨”之本源波动。

    花见棠松了口气,将净化后的碎片托在掌心,递到子书玄魇面前:“给。”

    子书玄魇看着她掌心中那枚变得“洁净”的骨片,寂灭的眸子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他缓缓伸出手,却不是去接骨片,而是用指尖,极其轻地、如同触碰易碎琉璃般,碰了碰骨片的边缘。

    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“涟漪”,顺着他的指尖,传回花见棠的感知。那是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着“熟悉”、“陌生”、“死寂”与一丝极其微茫“暖意”的复杂感觉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指,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指向那些幸存下来的、囚禁着尚未完全畸变或死亡的妖族俘虏的笼子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‘骨’尚存。”冰冷的声音,陈述着事实。

    花见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这些俘虏,或许还有救!他们的“骨”(生命本源结构)尚未被完全扭曲污染,是比那些碎片更完整、更有价值的“存在”样本,或许……也能成为唤醒他更多记忆的“钥匙”?

    “我们去看看。”花见棠点头,率先走向那些囚笼。

    囚笼中的妖族,大多奄奄一息,眼神麻木绝望,身上或多或少有着实验留下的可怕痕迹。看到花见棠和子书玄魇走近,他们眼中先是恐惧,随即看到花见棠身上属于妖族的温和气息(骨元模拟),又看到子书玄魇那标志性的玄色身影(虽然气息陌生恐怖),一些年长的妖族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敬畏!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王上?!还有……那位尊使大人?!”一名断了一只角、半边身体覆盖着狰狞缝合疤痕的老鹿妖挣扎着扑到笼边,声音嘶哑颤抖。

    花见棠示意他噤声,仔细检查他们的状况。大多是被抽取了精血、注入了混乱魔气或邪力,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创伤,但本源尚未彻底崩溃。以她现在的修为和《万骨衍天经》的能力,配合一些丹药,有很大把握能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,并逐步祛除体内邪秽。

    她立刻开始动手,先给情况最危急的几名妖族服下保命丹药,并以骨元疏导他们体内混乱的能量。子书玄魇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寂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俘虏,仿佛在“阅读”他们身上残留的、属于妖族的“信息”。

    当花见棠的骨元注入一名年幼的、几乎完全魔化、长出了鳞片和骨刺的兔妖体内时,异变突生!那兔妖体内潜伏的邪秽魔气仿佛受到了刺激,猛地反扑,化作一道漆黑粘稠的阴影,顺着花见棠的骨元就要侵蚀她的手臂!

    花见棠脸色一变,正要催动寂灭本源强行净化——

    一只冰冷的手掌,先一步按在了那兔妖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子书玄魇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。他掌心中没有任何光芒或能量波动,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“寂灭”意志。

    那疯狂反扑的邪秽魔气阴影,在接触到那手掌的瞬间,如同沸汤泼雪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瞬间消弭于无形!连带着兔妖体内残存的邪秽,也被那无形的寂灭场域一扫而空!兔妖痛苦扭曲的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松弛下来,魔化的鳞片和骨刺虽然没有立刻消退,却失去了那股暴虐混乱的气息,眼神中的猩红也褪去,露出属于孩童的、虚弱的清明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,且没有对兔妖本身造成任何额外伤害,仿佛那寂灭之力精准地“识别”并“抹除”了“邪秽”,却放过了“生命”本身。

    花见棠震惊地看着这一幕。这是何等精妙的力量控制!他对“寂灭”的掌控,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……深入本质。

    子书玄魇收回手,寂灭的目光落在花见棠脸上,似乎……带着一丝极淡的“询问”?仿佛在问:这样,可以吗?

    花见棠压下心中波澜,用力点头:“可以!这样最好!多谢……玄魇。”

    她自然而然地唤出了他的名字,带着亲近与信赖。

    子书玄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,寂灭的眸子深处,那点猩红余烬,几不可察地……柔和了那么一瞬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话,但接下来,每当花见棠救治妖族俘虏遇到体内邪秽强烈反噬时,他都会适时出手,以那精准到极致的寂灭之力,帮忙“净化”掉最棘手的部分。他的动作简洁、高效、漠然,却实实在在地,在协助她拯救这些妖族子民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,似乎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。花见棠负责引导生机、修复损伤,子书玄魇负责清除最深层的“污染”。一个代表着“存在”的坚韧与复苏,一个代表着“虚无”的净化与守护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名尚有生机的妖族俘虏情况稳定下来时,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。山谷中燃起了花见棠点起的篝火,驱散着“虚无”之地边缘的寒意。获救的妖族们围着火堆,虽然虚弱,眼中却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,看向花见棠和子书玄魇的目光,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崇敬。他们小声交谈着,传递着“王上与尊使大人联手救了我们”的消息,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期盼。

    花见棠坐在篝火旁,轻轻活动着有些酸麻的手臂。连续高强度的救治,对她也是不小的消耗。但她心情却异常宁静,甚至带着一丝暖意。

    子书玄魇没有靠近火堆,他独自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中,寂灭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眸子,偶尔映照出跳动的火光。

    花见棠拿起水囊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将水囊递过去:“累吗?”

    子书玄魇低头看了看水囊,又抬眼看她,寂灭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。他不需要饮水,也不需要休息。但他似乎理解了这是一种……“关心”的表示。

    他缓缓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花见棠也不勉强,收起水囊,与他并肩望着跳跃的火焰和火边那些逐渐安睡的生灵。

    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没有你,我救不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子书玄魇沉默。

    “也谢谢你……控制住了自己。”花见棠继续道,声音更轻,“我知道,那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子书玄魇有了反应。他微微侧过头,寂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似乎在“审视”她话语中的含义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你的‘骨’……在‘说’。”

    花见棠一愣。

    “它在说……‘信任’。”子书玄魇的声音冰冷依旧,却仿佛在陈述一个他刚刚“学会”的、新奇的事实,“也在说……‘不要怕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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